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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会客室系列”之:马六明(上)

/艺术仓库/艺术仓库 2010-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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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以来,马六明创造的女性妆容,男性躯体的“芬•马六明”形象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展览和国际行为艺术节当中,那种未分化的两性同体所带来的视觉反差令人震撼,“芬•马六明”的造型也逐渐成为能代表中国行为艺术的经典形象之一。或许是因为所从事的行为艺术创作太过引人瞩目,马六明从未中断的架上实践反而被某种程度的忽视了。近两年来,宣布停止行为艺术活动的马六明更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绘画当中,并一直在进行绘画材料、媒介和技法上的实验性探索。艺术仓库“VIP会客室”栏目近期采访了马六明,听他讲述自己当前的创作与生活情况……

时间:2009年10月21日下午
地点:马六明在北京酒厂艺术区的工作室
采编:H4
(以下用A代表艺术仓库,M代表马六明)


A:你是家里的第六个孩子?

M:对,我前面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明”字,像“化明”、“惠明”、“琴明”……到我这儿,我爸实在想不出来该叫什么明了,所以干脆按排行叫我六明算了。我上面是个姐姐,其实当时我爸妈还想要个女孩,但生下我来又是个男的(笑)。

A:这似乎跟你之后扮女妆有种暗合,小时候家里有人把你当女娃待吗?

M:从来没有。实际上直到我在东村做行为的时候才有人觉得我的容貌里有些女性的感觉。我觉得主要是因为当时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生活苦,人很清瘦,加上长头发,又刚好在二十来岁最青春的时候,身体状态好,很有活力,这些综合在一起才可能有“芬•马六明”。

A:你经常提到的亲人好像是你二哥,他对于你非常重要吧?

M:对,因为是他最早带我学画的,而且我高一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二哥是家里最早经商的,经济条件比较好,我上大学的费用都是他给的,包括我后来到北京之后的生活费,从九三年到九五年全都是我二哥负担的。可以说我现在人生的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是他帮我一起实现的。所以我经常开玩笑说他就是我背后的提奥,但是我要比梵高的人生幸福(笑)。

A:大家总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行为艺术方面,实际你好像从事架上创作的精力要远远大于行为艺术上的。

M:是这样的,可能因为做行为艺术在当时比较轰动。其实我画画从来没有停过,搞行为的时候是有限的。我现在的创作方向可以说完全在绘画上。

A:你小时候是怎样开始学画的?

M: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学的,大概十一二岁吧。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在家里临摹一些连环画插图之类的,后来被当时正在学画的二哥发现了,他就把我介绍给了学校的美术老师。那个中学有个美术小组,像魏光庆和石冲当时都是在那里学画的。我去学习的时候魏光庆刚好考上了浙江美院(现中国美院),石冲后来考上了湖北美院。我在那里学了三四年,一直到高中,等我考上湖北美院油画系的时候,石冲刚好毕业。那个美术小组就类似于现在的美术高考班,大家用文化课之外的业余时间画画。因为很多人是通过这个途径考上大学的,所以学校也比较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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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你上湖北美院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情况?

M:当时的油画系只有一个班,而且四年才招一次。其实考学的人很多,主要因为师资太少。所以我们班只有8个人。当时魏光庆从浙美毕业后分配到湖北美院,刚好作我的老师。他们那会儿大概二十五六岁,也正赶上85美术新潮,正是思想异常活跃的时候,所以老师给我们上课也比较灵活,学习的重点基本放在对艺术的感悟和观念的培养上。他们当时对新潮美术的热情对我们影响很大。

A:所以你参与的第一个行为艺术作品就是帮魏光庆做的。

M:对,我就是里面被包裹的那个人。当时是1988年,其实参与表演这件作品对我后来的创作有潜意识的影响,像八九年的时候我就做了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身体在画室模特台上做各种动作的作品。还有一个跟这个差不多,是把报纸撕成一条条的包裹身体。这种包裹的方式当时在行为艺术中很流行。

A:你当时对国外的行为艺术了解多吗?

M:大学阶段等于是对行为艺术刚开始接触和尝试的阶段,对国外的情况其实不大了解,因为当时还比较封闭,偶尔能得到一些信息,也大多是从年轻老师聊天当中或学校图书馆里获得的。但是现在想起来记忆都很模糊了。

A:毕业之后并没有直接来北京?

M:对,我是1991年毕业的。毕业之后其实是分配到了武汉的一家电子公司上班,但是那种每天坐班的工作真的很无聊,我只做了一两个月就不想做了。然后刚好有个在宜昌做生意的朋友邀请我过去发展,说可以给我找个房间画画,我觉得还不错,就把工作辞掉过去了。

A:在宜昌呆了多久?

M:一年。我心里始终有一团火,想搞创作,所以在那里画了很多画,但是没有交流,因为那边没有这种环境。虽然有一些以前美院毕业的学生少数还在坚持画画,但是当代艺术跟他们基本没有什么关系。我在宜昌除了画画,业余就是跟一些哥们玩,在一起喝酒什么的。另外还有个朋友在宜昌办美术班,在当时规模很大,教各个年龄段的小孩子画画,有的是启蒙学习,有的是为了参加高考。我业余也会给这些学生代代课,挣点零花钱。

A:从宜昌来的北京?

M:不是,九三年初还是先回到了武汉,在湖北美院旁边租了一个小工作室,在那画画到六月份才去的北京。

A:怎么会下决心去北京呢?

M:首先还是觉得孤独,不管是宜昌还是武汉,虽然有些人很热爱艺术,但是像我这种状态的年轻人还是很少的。就算美院的老师也还是有固定工作的,而我当时基本已经算个“盲流”了。我也曾拿作品去找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辈请教,他们很多建议我应该去北京,去当代艺术的中心转一转,弄些名堂出来,呆在地方不会有什么发展。另外我的同班同学曾梵志在(1993年)三月份已经去北京了,他的这种做法对我也有一定触动。刚好我的一个老乡当时在北京工作,我就给他写信看能不能找一个便宜的地方住,结果他很顺利地帮我找到了,就是在东村那边。这样我六月份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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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你早期的绘画作品大概是什么风格?能见到的好像很少。

M:那个时候主要是有一点波普的风格,比如说把某本杂志当中的一个插图作为一个题材,然后用比较波普的方式画出来。当时也是普遍受到王广义的一些影响,因为我在湖北上学的阶段王广义也刚好在那边,很多美院的学生都在学他。

A:现在手头有没有一些当时作品的资料?

M:这边现在没有,但是你可以看一看我大学的毕业创作。就是后面靠墙放的那两张木板上的画。

A:尺寸不小,还用了雕刻的方法?

M:对,两米四乘两米四,是用两整块木板做的。上面一共刻了484个像佛龛造型那样的图式符号。这些符号很多是生活物品,比如酒杯、钥匙、瓶子、梳子,或者是一片云等等。

A:有一种平面构成的美感。怎么会想到结合雕刻的方法?

M:因为我当时最好的一个哥们是版画系的,我门常在一起玩,所以可能潜移默化地受到他一些版画方法的启发。

A:当时老师对这件作品如何评价?

M:很喜欢,年轻老师都觉得我挺有想法,所以我毕业时的分数是很高的。(笑)

A:毕业之后你一直把这件作品带在身边?

M:没有,这张画是有故事的。毕业之后它一直放在系办公室里,因为自己当时也没条件保存。后来学校有一批老师调往华南师大,其中包括方少华老师,他很喜欢我的这件作品,就把它带到广州去了。一直在那边保存了16年,直到前年方少华来北京见到我时,我才知道这个作品一直在他那儿。我知道后特激动,因为早以为丢掉了。但我当时不好意思要回来,就问他能不能给我张作品的照片作资料(笑)。方老师特别好,说这件作品对于我是很有意义的,还是要还给我,但是要拿一件我现在的作品作为交换,以作纪念。我当然愿意了,就这样才回到我手上。这件作品对于我很珍贵,等于一下子把我的创作延续到了学生时代,不然那时候的东西留下的只是一些照片,根本没有实物。我想我会把它保存一辈子(笑)。

A:从这件作品中其实也可以看到一些波普的痕迹。

M:对,然后来北京之后还是延续了一段时间的这种风格。直到九三年底开始做行为的时候,绘画面貌开始转变了。我开始画自己行为中化过女妆的脸和自然的男性身体,这批作品一般画册上都可以看到。当时画的很多题材实际都是我做行为时的一些场景和镜头。

A:第一次做行为是吉尔伯特和乔治(Gilbert & George)来北京做展览的时候?

M:对,那时他们在中国美术馆办个展,开幕的时候两个人就站在那儿不动,让记者拍照,旁边都是花篮。我就跟张洹上去了,站在两个人旁边,一人搂一个合影。他们跟我们聊起来才知道我们也是搞艺术的,他们很感兴趣,于是就决定第二天去东村参观。

A:当时一定很激动吧?

M:第二天去,头天晚上我就睡不着了,一直在想等他们来了应该给他们看点什么。因为当时的画我自己都不满意,还没找到感觉。后来就想到了做一次行为。其实当时行为艺术就是大学期间的那些经历在我潜意识里形成的一个东西,也挺模糊的,但是对于情绪的表达很直接。于是他们来的时候我就做了,把像血一样的红色颜料藏在天花板里,然后用手指捅破流下来,后来被叫作《与吉尔伯特和乔治的对话》。

A:当时反响怎样?

M:当时东村的艺术家大都在场,反应还是挺热烈的。特别是等把吉尔伯特和乔治送走之后,大家就开始讨论,觉得做行为是一种很有力量的表达方式,很过瘾。之后大家就都开始尝试做起来了。

A:你当时的样子的确很像靓女(笑)。

M:那时候非常瘦,只有一百斤。你看那时候的照片“排骨”都能看清楚。(笑)

A:大学阶段有人说你的容貌像女生吗?

M:没有。芬•马六明的那个形象就是受一个偶然机会的启发才诞生的,之前从未想到过。在大学时的头发也没那么长,不像后来都齐腰了。其实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居然会留那么长的头发。

A:你的那种外形当时在生活中没有遇到过麻烦吗?

M:有啊。比如我当时去澡堂洗澡,很多男的就一直盯着我,好像看女人一样,非常尴尬。还有去公厕,有时我在里面看到外面有男的一进来就又退出去,以为自己走错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进来(笑)。

A:挺逗的。你以前好像说过“芬•马六明”这个名字中的“芬”字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代表中国传统的芬芳、美好这种女性名字中常用的意思,另一个意思是与“分”同音,表示分开、分离,就是一种矛盾对立。但是好像还有一种说法,说“芬”也是你初恋女友的名字。

M:这个大家怎么会知道?那是秘密啊!(笑) 不过倒是真的,最早我记得只跟唐昕说过,可能是后来传出去了。当时是初恋,但大学就分手了。因为初恋总是让人很难忘嘛,我把她放进作品里就更忘不掉了。另外“芬•马六明”这样的命名方式也是模仿西方的人名结构,像德国人的名字里就有和“芬”或“冯”很接近的发音,国内也都是这么翻译的,我觉得挺有意思。

A:在东村的时间有多久?

M:从1993年6月过去,到1994年6月我因为做《芬•马六明的午餐》被抓,前后刚好一年时间。之后东村就解散了。

A:把头发剪短是什么时候?

M:那是决定不做行为之后,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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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儿子也是那年出生的吧?

M:对,他今年都5岁了。

A:从什么时候你的画面当中开始出现儿童的身体?

M:其实在画自己行为场景的同时就在画了。因为儿童的躯体是未发育的,这实际上跟我当时做行为的思考有一种内在的关联,就是性别的模糊和矛盾对比,那种未分化的感觉。只是开始画的比较少,后来越画越多。

A:绘画中成人的面孔加儿童的身体与行为当中女人的面孔和男人的躯体间有一种对应?

M:其实跟我行为当中创造的那个“芬•马六明”的形象是对应的,都是非真实的,荒诞的。总体来说那个阶段的绘画都是与行为艺术上的实践联系在一起的。

A:当时做行为的时间很多吗?

M:不多,一年也就那么几次吧。大部分时间还是画画,如果不画画真不知道该干嘛(笑),主要我骨子里也的确一直喜欢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