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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会客室系列”之:马六明(下)

/艺术仓库 H4/艺术仓库 2010-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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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在儿子出生之后你的绘画是什么风格?

M:开始转向细长条的那种变形压缩的风格,现在大家经常在外面展览上看到的基本是那个阶段的作品。

A:为什么会把人的面孔画成压缩后的一条细缝?

M:主要孩子的出生对我是一个很大的触动。因为当时是剖腹产,我就想象手术刀在腹部切下去的那条线,那个口子,然后一个新的生命就是从那条线里出来的。我当时看着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睁眼看世界,那个情景太难忘了。小孩儿刚生下来眼睛都是闭着的,然后他的两只眼睛分别睁开,而不是一起睁开的,视线从窄到宽。那种生命的力量很动人。另外还有一个经验,就是我有段时间睡不好觉,经常黎明就醒过来,醒了之后我常常看着窗帘露出的那条缝,从里面会透入一道光,看着那道光你会浮想联翩。我当时正处在一个渴望转变绘画风格的阶段,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促成了一种转变。

A:从风格开始转变到形成稳固的创作模式大概要经历怎样一种过程?

M:风格转变时一些因素的触动是很重要的,就是所谓的灵感来源了。后来把这种灵感的触动转化为新形式的作品是要凭经验,再往后做销售可以说一定程度上是在做产品了,当你产品生产累了之后就又开始想寻找“新工艺”了(笑)。

A:到目前为止你绘画实践的方向主要在哪里?

M:如果自己分析的话,我觉得自己是一直在努力追求一种个人化的方式,包括绘画的语言和内容,所以也在不断做一些实验。

A:工作室里这些没公开的作品,都还处在实验阶段?

M:是的。你可以看到在绘画的材料和技法上我都用了全新的东西,可以说都是别人没做过的。包括实验用的画布都是我从厂家直接定制的,跟外面卖的是不一样的。

A:这些实验是在压缩面孔那个系列之后开始的?

M:中间还有一个阶段,就是把一幅画分成两部分画,然后拼在一起,中间有一道缝。或者直接把画面延伸到边框上的那个系列。是一种异形的空间,主要考虑的是空间变化给图式带来的影响。去年才开始想到眼下正在做实验的这种用线做底的方式,其实还是和空间有关的,但技术上有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需要从画幅的背面用笔。而且完成后的作品有一些装置的感觉,以后展出的时候我也准备让它们以立体的方式呈现,它们将不是挂在墙上展出,而是有支架可以放在地上的,观众可以从各个角度去看。

A:画框也会不做变化的原样展出吗?

M:对,因为我还是对原初的东西有一种留恋,我总觉得画上的木框也是有生命的,是画的一部分,不管怎么展我都会保留它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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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你如何看中国当下的行为艺术?

M:我觉得很多东西是跟时代有关系的。像我们当初在东村做的作品其实是某种原始性的爆发,而现在人们做的主要是从当下社会的价值观里面怎么能跳出来。现在有些行为艺术节上的作品,我觉得似乎表演性过强,所以反而减弱了行为的力量。我觉得行为艺术还是要有那种爆发性的东西,如果不痛不痒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当前的时代相对于十几年前已经变的太多元了,人的关注点发生了很大变化,行为艺术已经变得很边缘了,媒体的报道也很少。所以(行为艺术)现在面临很多自身的困境,一个是作品的困境,一个是环境的困境。

A:环境的困境?

M:我们当初做作品的时候整个社会的环境还比较单一,也没有很大的商业冲击,所以大家做东西都很纯粹,你做个新作品或者比较新鲜的事情,大家都会去关注和讨论,不光是艺术圈,其他圈子的人也会去谈,所以会口口相传地流传开。但现在的情况就像我刚才说的,已经变得太多元化了,各种资讯根本让人应接不暇,包括现在的艺术家也已经分开年龄层次了,但以前还不是很清楚。比如我们以前作为年轻艺术家,和老艺术家之间的联系还很紧密,感觉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有人在山顶上,有人在半山腰,有人刚开始往上爬,什么70后、80后,划分的很细。所以也会造成很多事情变得边缘起来。一旦人的关注点和兴趣不在那上面了,你做起来就会很难。

A:看到以前曾有媒体问你芙蓉姐姐算不算行为艺术,这个问题其实也能反应出一些情况吧,比如为什么现在很多素人能一夜走红,他们的那种秀和行为艺术的本质有没有某种潜在联系?

M:我觉得艺术家还是要有一种身份前提的,每个人都可以宣布自己要做行为艺术,这个没问题,但是不能别人随便说一个人的行为就是行为艺术,这是不一样的,那实际是做判断的人的概念。就像前段时间798艺术节上请“范跑跑”去参加,我觉得就属于这种情况,那实际上是策展人的概念,想借题发挥,而不能说“范跑跑”当初的行为就是行为艺术,还是要有个前提和身份认定的,不然这个事情就乱套了,谁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比如芙蓉姐姐她如果在表演之前宣布她要做的是行为艺术,那是可以的,至于做的好坏那是另一回事,但是如果她之前并不知道行为艺术这个概念,后来别人告诉她之后,她去套这说自己以前再做行为艺术,那就不对了,等于是阉割了行为艺术本质的意义。

A:怎样看待行为艺术的现场感,你是怎样把握的?

M:我觉得现场感是一种需要自己慢慢培养的能力。从刚开始很紧张,到逐渐不紧张,再到出现意外情况也不怕,它是一种经验积累。

A:你刚开始表演也是很紧张的?

M:当然了。比如平时大家去唱卡拉OK,如果旁边的人不熟悉,你还不是会觉得有点紧张,不好意思放开唱,其实一样的道理。这是正常的。但是行为艺术不是特别在意这种东西,因为有时候现场的紧张感所传达出的情绪会带来新鲜的内容,包括观众在现场观看时那种脆弱的担心也是行为的一种效果,所以都会成为行为本身的组成部分。这种紧张感不是刻意表演出来的,而是真实的,自然发生的,比如你在表演某个动作时因为紧张而双手发抖,那和很熟练很稳健的动作所带来的效果肯定不一样,这是两种感觉,可能将你最终的表演带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你不能说不紧张就比紧张好。行为本身的状态是完全开放的。

A:你如何看待“前卫”的概念?

M:我觉得前卫是要针对每个时代所面对的问题去看的。比如我们可以说达•芬奇在他那个时代是比较前卫的,因为他在当时文艺复兴的背景下就是很超前,很有创造性。但是你说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哪种形式的艺术是前卫的,就很难说,行为可能不是了,装置也不算,架上也不是,影像也不是……那么就是说艺术形式现在已不能决定前卫与否。但是十几年前不一样,那时候大家都埋头画画,你去做行为就算前卫的,因为这个大多数人还没做过,很新鲜,你去做了就是一种突破。而现在怎么才算前卫?肯定是任何形式都可以用,但一定要区别于前面的,区别于传统的,可能是内容上或者方法上要非常有创造性,能有新的东西出来。总之“前卫”这个概念早已脱离了各种形式的束缚而走向了更深层、更本质的层面。

A:如何看待“西方”?

M:至于“东方”和“西方”,对于我来说在早期关注西方很多,当时的环境让所有人都对西方很好奇,很渴望了解西方的各个方面,不光是艺术层面,所有文化领域都是如此。但到当前这个阶段,(可能也跟人的年龄以及阅历有关)我不会特别去关注西方了,像我这个阶段的艺术家可能都在将注意力转向建立自身的系统,然后如何在自己的系统里走出来,走的更远,而不是一直盯着西方。我从九六年之后差不多有十年做行为基本都是在国外打拼的,不断参加各种国际展览和行为艺术节,刚开始感觉很不错,但是你慢慢会发现那些并不是最重要的,而应当多注重国内的发展,因为毕竟这才是你的土壤和环境,你以后所谓要做些成就出来也主要是留给这个土壤的人,要通过这个土壤才能传达给世界。西方人或者说国外的人是不会关心你一辈子的,他们可能对你的某个阶段感兴趣,会邀请你参加某个展览,但也是为了满足他们当时的需要,展览之后就不管你了。但国内不同,国内会有一种持续的上下文关系,这个语境是很重要的,它是可持续的而不是断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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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你是怎样理解“传统”的?

M:实际我对传统文化没有很多研究,但是我总感觉中国人骨子里面是有这些东西的,流淌在血液里面。这些其实是足够用的,但是你在某个阶段也许会去专门补充一些东西,可能跟你当时的需要是有关系的,需要找到某种对应,那就是刻意地去研究传统了。我目前还没有到刻意的程度。但是我知道有的艺术家到一定的时候会去认真研究中国古代的历史、文化,我觉得那是一种心理需要,不是所有人的需要,而是某个人的很具体的需要。

A:我们都知道你在做《与吉尔伯特和乔治对话》那个行为时是以平克•弗罗伊德的音乐做背景声音的,你应该也很热爱音乐吧?

M:那个时候听的都是打卡带,海关过来的那种走私处理品。那个阶段就是听摇滚,恶补各种摇滚,因为左小祖咒那时候也住东村,所以这方面的东西都是他给我们介绍的。

A:你现在都听什么音乐?

M:听收音机的广播最多(笑)。我现在有个习惯,画画的时候喜欢听广播。我也有很多碟,国外的、国内的、古典的、流行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但是听多了之后你就不想听了,太熟悉了,一个曲子还没结束你已经知道后面一首的前奏是怎样的。但是听收音机总会有意外的东西出现,总会让你有所期待,这种不确定性很有意思。包括广播里很多的聊天和对话,听起来也很好玩。因为画画是一种孤独的过程,有这样的声音,心里感觉不一样。

A:其实可以说你们这批艺术家当时都挺苦的,能到现在这步并不容易。

M:现在回头看好像是这样。但我算比较幸运的,属于命中一直有贵人相助,没怎么真正为生计发过愁。但有些人的确很不容易,为了艺术,为了生存,不得不去想各种办法挣钱。但这个是正常的,因为当时的社会就是那样,而且年轻人总是要独立的,总要进入社会,要有一个创造的过程。像我们这代人都没有父辈的资产,大家都是一穷二白,是平等的,你必须靠自己打拼才能出来。现在只是回头看会觉得很艰苦,其实当时也不觉得。像我那时候去美术馆看展览或者去找朋友都是从东村骑自行车去,我有段时间经常去后海找栗宪庭聊天,谈艺术,记得有一回是冬天的晚上,我骑车去找他,后面还带着朱冥,路上都结冰了,我们从东村到后海,一骑就是一两个钟头。还有一次,洪磊有一批画框送给我,我就借个三轮车跑到当时还在王府井的美院,自己拉回来。包括以前订画布,还没有钉枪的时候,就是嘴里含着钉子,用手使劲拽着往上绷,弄完手都是疼的。

A:听说你平时会拿出很多时间陪孩子玩,你每天的生活是怎样的?

M:小孩儿是我后半辈子生活很重要的部分(笑)。我的生活其实很简单,早上很早起来陪孩子吃早餐,等他去幼儿园之后我可能再睡一会,或者看看书、看看电视,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午饭之后我一般就到工作室来了,但是在工作室也不一定画画,主要还是需要有一个个人世界,它完全区别于家里的那种家庭氛围,可以自己想一些问题。可能是因为以前多年单身生活养成的习惯,必须有一个自己的空间。晚上没事的话就回家陪家人,但很多时候会去参加一些活动,跟朋友喝酒聊天,是交流,也是一种放松,我认为是很重要的,因为艺术家跟外面的交流其实相对比较少,不像那些做生意的人要每天都跟外界各方面的人打交道,艺术家主要还是在自己的这个圈子里活动,大家相依为命(笑)。在市场还没有起来的年代,艺术家靠的就是朋友之间的欣赏和相互帮扶,那时没有多少社会的支持和商业的操作,可能朋友一句鼓励的话就会让你很兴奋地再画十张画,这些现在我觉得仍然是很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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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儿子喜欢画画吗?

M:喜欢,他每天都画。因为我也总鼓励他,你越表扬,他的劲头就越大,睡觉前还常找我要画纸。其实我偷偷保存了很多他的画,算是保留一种记忆,等他大了之后再送给他。小孩儿成长很快的,我现在还能想起他爬来爬去的样子,但一眨眼就能活蹦乱跳了。等孩子中学之后可能就不会和大人有这么多交流了,所以我觉得小时候的这段时间很难得。我也常常很矛盾,觉得自己责任很大,既想让他多学点东西,又想让他有个快乐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