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会客室系列”之:何森 (中)

A:第一张女孩题材的作品是怎样产生的?为什么把她们的眼睛从画面上虚掉?
H:没有所谓的“第一张”。因为中间很多过渡的,都有女孩儿的形象。没有眼睛的手法其实是从画“堆积系列”的石头肌理时就开始了,并不是针对女孩这个题材特殊处理的,是一种延续下来的表现方式。可能因为那时候还是觉得虚无渺茫,比较绝望吧。
A:但当时你已经算是比较成功,很有名气了。起码肯定不像最开始时那么艰苦了吧。
H:这个看怎么说。要说被人关注,其实在九二、九三年的时候就可以了,先后参加了吕澎策划的广州双年展和张颂仁在香港办的“后89”展,这两个展览的影响都是比较大的。但是这种所谓的“成功”并不能让你感觉踏实,内心还是会觉得迷茫,这个我觉得其实不是个人的问题,整个艺术圈当时都有这个问题。当时你选择做艺术家肯定是因为你非常喜欢艺术,因为那时候市场基本还没有,很多比我这一拨人更早出名的人,他们的生活也还是很艰难,那么你怎样继续走下去,生活是眼前一个特别具体的问题。就是说即使不指望靠艺术赚钱,起码也要能保障能让自己继续画下去。
A:作品基本还卖不出去,那你的生活来源主要靠什么?
H:做些其他的事来维持,比如画行画,或者去美院的培训班代课。那时候的各种美术培训班已经很多了。
A:接这些活儿的收入怎么样?
H:还行,过日子是没问题的。但是能不去还是不去,去代课的话你一大段时间就别想做别的了,很耗精力。
A:你在成都开始画女孩的题材,她们都是真实的人物,你身边的朋友?比如你的作品里有一个叫杜度的女孩经常出现……
H:对。那时候只要不画裸体也不用花钱请模特,随便拍两张身边朋友的照片回去参考着就可以画。杜度是我后来到北京之后才开始画的一个人物,她是一个真实的人,挺有名的其实,一个大玩家,社会边缘人,以前是个歌手,人特别好,是朋友圈里的开心果。
A:这些被画的人后来看过你完成后的作品吗?
H:看过,她们都觉得很可怕(笑)。

A:但是后来你画面中的人物开始保留眼睛了。是不是那种迷茫感已经消散了?
H:也不是,我觉得迷茫感不是只能通过有没有眼睛去表现,很多时候整体的氛围更有助于去表达某种情绪。2001年之后我逐渐不画没眼睛的了,可是你去感受整体的画面,还是有一种情绪,有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表现方式。像我这次做的个展,也是想突出一种整体的展厅的氛围,而不是单独的某件作品。这次在布展上花费了很多心思,布展时间与展览时间一样,都是半个月。布展其实也是创作的一部分,特别重要,尤其是个展。
A:你画女孩这个系列的作品,画面中总是会出现烟、酒和玩具这些物品,是出于怎样一种思考?
H:这些东西都不是生活里的必需品,都是些能给人带来慰籍的东西。抽烟喝酒能说明人的一种状态。而把玩具经常抱在身边的人心理上一般不是特别成熟的,是缺乏安全感的。这种不成熟的感觉和抽烟喝酒的那种比较成熟和消极的一面存在某种反差。生活状态往往可以说明一种心理状态。安全感其实是我们现在每个人都缺乏的,即使那些再有钱的人也是这样,都处在一种恐慌中,因为这个社会发展变化的太快了,没有办法去把握,反而是特别稳定,发展不太快的地方人们会觉得心里踏实,会感觉安全。比如欧洲的很多国家,现在发展不快,但真的很稳定,人生活的比较悠闲,不像我们现在每天都很匆忙,面对非常多的压力。
A:另外在这个系列当中也有很明显的性的因素,包括某种偷窥的、私密化的情境。
H:对,肯定有。那种私密的,和欲望有关的感受,我觉得和潜意识有很大关系。
A:你开始画古典国画的这个题材是在2005年?
H:对。但女孩儿的系列也还在画,不过后来画的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很少画了。
A:为什么会想到翻制传统的名画呢?
H:因为一直很欣赏中国古典绘画的内在精神,后来就想应该怎样去表达一下自己在这方面的感觉。到2005年的时候开始试着做一些实验性的作品。
A:在你画的这类题材中,马远、八大山人、徐渭、李鳝的作品都曾是你涉及过的。为什么会选择他们?
H:徐渭和马远我一直都很喜欢,不光因为他们画的好,我觉得他们的东西比较适合我的这种绘画方式。但是像八大,当然他的地位是很高的,他的作品我也特别喜欢,但是我发现他的作品不适合我拿来进行再创作,他把自己的东西做得太绝了,就像极少主义一样,你没法再弄了。我选择一个题材很重要的一点是能适合我去再表现,从我的思维方式、画面布局、用笔用色等方面综合考虑,有可能做得更有意思一些。比如徐渭的一幅长卷,我选择其中的一段进行表现,构图和内容都和原作一样,但我让画面撑得更满一些,并把画面分成两部分去表现,一部分画的比较放,一部分画的比较收,包括色彩上,明暗也有区别,我想要一种不同层面的感觉,不像是在一个时空里,有一点错位,制造一种情绪上的冲突。绘画的材质不同、尺幅不同,即使同一内容也可以让你看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A:包括对于连环画的再表现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H:主要是喜欢。小时候看连环画是我们那代孩子的一大爱好,其实就跟现在的孩子看卡通、看漫画一样,他不光是娱乐,也是一种教育和文化灌输,很多中国传统故事里英雄主义、浪漫主义的因素对我们的成长都有很大影响。我现在也还会买连环画作为收藏,小时候经常因为各种原因买不起或凑不全的,现在看到了就去买上一套,感觉特别开心。当然现在新出的连环画从装帧设计和印刷上已经比当初精细豪华多了。
A:目前这个题材好像只看到有《西游记》的内容。
H:其实像《三国演义》、《水浒》都是我想去表现的,但还没仔细去找合适的图。三国的连环画我收藏有好几种版本,不同的印刷、不同的纸张和装帧,我在这上面有点“发烧”。我一直很想画长坂坡那一段,特别传奇的故事和英雄主义的人物,我觉得这些都能体现出中国文化骨子里极有魅力的方面,跟我们当代语境里的很多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其实我们所学的西方艺术,主体都是现实主义的,强调客观、就事论事,感觉好像很强悍,实际上我觉得是特别短视的。中国文化自从五四以后学习西方,很多传统都被搞得乱七八糟。而中国古代的传统,不管从文学、绘画、音乐等各个方面都是那种天马行空,特别飘逸,自由自在,非常浪漫的。但是现在的中国文化被搞得是最不浪漫的,太现实了!一股脑说出来的全是社会问题。
A:你对传统的东西这么热爱,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学习国画?
H:很年轻的时候其实对传统还是没兴趣,当时八五新潮接受的都是西方新进的东西,那时候就觉得要画的好,要贴近现实,要有力量。至于当今的国画,它和我所强调的东西还不太一样。如今也有很多人在搞书画,在延续传统,但是我觉得他们的做法与那些完全临摹古典的人是没有区别的,他们缺乏一种转换和与时代相关的主导思想,只是用传统的方法把画画好就完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对西方的了解是必需的,但你完全去奉行西方的那套东西肯定会有问题,对待中国传统的东西也是这样。
A:从另一方面来说,你借助传统绘画的内容来进行创作,有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比如说这样做过于直接和形式化?
H:我目前还没有听说。其实我这样做也是给大家出了一个难题,就是很难去界定,以前也有艺术家用古代的图式去进行再创作,但我对那些是特别不喜欢。无非就是用一些超现实主义的手段,加些现代人在里头,或者把古人的装束用到现代的情景里,我觉得那些过于简单,只是一种表面的借用,可能带些反讽的意味,但没有从艺术本质的东西出发。还是应当深入思考,怎么做才更有意思。我所借助的图式跟古代的画相比没有任何改变,但是表现方式完全不同,这就是一件当代作品,它和古代原作的关系不是临摹,而是再观看和再表达,其实不同的艺术方式(区别)就在于观看和表达的不一样。中国古代的画家和西方古典的画家就是观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西方一直注重的是客观和立体,而中国强调的是主观和平面,越像反而越俗。像郎世宁的画就太俗气了,简直没法看(笑)。我现在觉得反而是传统的标准是最接近艺术实质的,作为一名艺术家,一个人,那种主观的意识才是第一位的。
A:关于你艺术创作的评论文章好像不是特别多,大部分只有在画册上才能看到,不像有的人在网上一搜一大堆。是不是你在这方面比较慎重和低调?
H:也不是低调的问题。你看我这次在现在画廊最新的这个展览(《绘•画》)的画册,上面连一篇文章都没有,我只在画册的开头强调了一点,就是希望大家能回到观看本身。我觉得现在的批评界是令人失望的,很多人给钱就写文章,其实对作品根本没什么感觉。在九十年代,如果谁能上一期《江苏画刊》,那大家都觉得挺牛的,但现在的艺术杂志太容易就可以上了。标准和立场一旦放弃,就无法让人尊敬,这个事儿就没什么意义了。我相信批评家如果真正对一件作品有感觉的话,即使不给钱他也应该愿意写,因为他的职责就在于发现真正有意义的作品并推介出去,这是一种职业道德。如果掏钱就做,那怎么可能有责任呢?我上次做个展的时候,玛蕊那画廊的叶兰给我写过一篇文章,她是一位研究中国艺术的意大利女孩,她来看我的画的时候自己提出来要写篇东西,她是真的对作品有感觉,有话要说。她写完之后,我主动给她稿费,她不要,说不是为这个,就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但我最后还是硬给了她,因为我想对她的工作表达一种尊重。

A:这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给你的感受如何?
H:参展作品整体上没有太多意外,有很喜欢的作品也有不喜欢的,都还算正常。但是明显感觉到其他国家地区的场馆要比中国馆好很多。中国馆是一个特别临时的场地,甚至可以说作为一个正式的展览场地简直没法用。那个空间里到处都是油罐,只有通道可以用来展示作品。所以你看我的作品是挂在包装箱上展出的,因为没有墙面可以挂。当然如果提前现场看了展场应该会不一样的
A:《太极世界》从作品形式到展出方式都有一种装置的感觉在里面,给人感觉挺特别的。
H:其实我并不想把画挂在包装箱上,因为当初看他们给的展场平面图是有一面墙能用的,但到现场一看根本没法用。我觉得这件作品和我之前的作品区别是很大的,表现方式变了,意思也完全不同,有很多东西是对比出来的。在威尼斯这种规模的大展上,人们对作品往往是一晃而过的,很难去停下来仔细的看。而我的这件作品实际上是需要很认真地去看的,否则你只能看到华丽的画框和一大团色块,画面的内容根本就看不到。所以我觉得这件作品理想的展示环境应该是像这次在现在画廊个展上那样,有很干净很纯粹的一个墙面,当然艺术家应该根据现场来调节,威尼斯的展出效果在那个有限条件下还算不错吧。
A:《太极世界》的画面感觉像是刻出来的,你是用画刀画的吗?
H:不是,用的小狼毫。
A:这件作品以后会不会有所延续,继续创作下去?
H:应该会吧。我在想怎么把它进一步发挥,比如尺幅上、规模上……其实不太好做,有很多实际的技术问题要解决。这件作品也不是我专门为参加威尼斯而做的,之前就一直在做这种小画的实验,后来刚好和这次展览的主题(“见微知著”,What Is to Come)比较契合就送去展出了,那些巴洛克式的画框都是我在考虑展出方式时才加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