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会客室系列”之:喻红 (上)
文/艺术仓库 H4/艺术仓库 2010-03-23
艺术仓库“VIP会客室系列”之:喻红 (上)

艺术家喻红作客艺术仓库

艺术家喻红作客艺术仓库
喻红是中国当代架上绘画领域必定要提及的一位女性艺术家。早在学生时代,喻红就以一张极具写实功力的大卫石膏素描声名远播,美院毕业后她一方面留校执教,一方面积极投身于当代艺术的实践探索,参加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包括“北京新生代”、威尼斯双年展在内的多个国内和国际重要展览,以其超强的造型能力和女性特有的敏感视角创作了一批带有早期波普风格的杰出画作。2000年之后,画风愈加成熟和自由的她更创作了《目击成长》、《她》等一系列引起学术界和社会普遍关注的代表性作品。2009年4月喻红的大型个展“时间内外”在广东美术馆成功举办,展览展出了《春恋图》、《天梯》等两组最新的大型作品和众多具有实验色彩的运用树脂材质的绘画,以及王小帅导演的专题纪录片,轰动一时。而目前她又开始努力筹备自己2010年在尤伦斯艺术中心的全新个展。这是一个对艺术无比执着,同时精力极其旺盛的“超级女人”(王小帅语)。同时作为社会影响力广泛的著名艺术家,喻红和丈夫刘小东也长期被媒体视为艺术上的模范伉俪,相对于其他艺术家更具某种明星魅力。而现实生活中的喻红平实谦和,温婉大气,一如她的艺术风格。艺术仓库近期对她进行了专访,除了了解她在艺术创作上的深入思考,还有她为人师,为人母的独特感悟。
时间:2009年12月17日晚
地点:阳光上东梵思咖啡厅
采编:H4、小寒
(以下用A代表艺术仓库,Y代表喻红)
A:您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吗?
Y:不算是。我父亲是湖南浏阳人,我母亲是陕西米脂的,我是在西安出生的。我在西安呆到两岁,就来北京了,可以说我基本是在北京长大的,所以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北京人。我学龄前基本上是北京和西安两个地方跑,因为我父母都被下放了,不可能长期带着我,所以有时候在我父母这儿,有时候去我姥姥那儿。
A:人都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你的作品中也画过米脂的姑娘,后来回娘家多吗?
Y: 前两年还陪我母亲回去过一次。那个小县城给我感觉很亲切。我回陕北那边最早是1984年,当时是美院的学生下乡。实际上我母亲一家离开陕北已经很多年了,有亲戚在那边,但是当时通讯不发达,基本都没什么联系了,我下乡的时候为了找亲戚,就挨家挨户去敲门,还真找到了舅姥爷家(笑)。
A: 你父母当时都被下放到哪里了?
Y: 其实也不远,都在北京郊区,一个通县,一个昌平。那时候条件可苦了。
A:您最早开始画画是什么时候?
Y: 不太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从很小就开始画,因为我母亲是美院毕业的,那个时期应该属于文革后期,她下放到北京农村,也把我带了过去。当时怕我没事出去疯玩,就让我在家里自己画画。所以我起初学画不是为了今后有一个理想的职业,就是为了打发时光。我感觉从小纸笔就是生活里的一部分,很自然,也没当回事,就是瞎画。那个时候文革搞运动,要做各种宣传,像写大字报,写美术字、做沙盘什么的,所以也有机会接触到很多美术材料。经常玩那些东西,很自然地就产生了兴趣,但是真正开始学画,相对正规一点的,是在少年宫,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所谓学,也是画那种儿童画,不是像现在的美术培训班一样。画的内容也是带有一点当时阶级斗争和意识形态意味的题材,比如斗地主、红小兵、沙家浜之类的。后来长大自己都忘了,直到前些年,整理小时候的东西,才发现这些童年的画我妈还帮我保存着,给了我一大箱子。我一翻,觉得挺惊讶的,自己小时候的作品很政治嘛(笑)。就像现在的小孩一拿笔就画卡通,不是说他故意追求,因为成长环境,耳濡目染的就是这些内容。
A:后来怎样想到考美院附中的?
Y:在少年宫后期就开始学画些石膏和静物素描了。画了两三年以后,听比我高一届的少年宫同学说有个美院附中,大家都要考,我也就跟着考了。其实当时附中招生好像也才刚刚恢复,我是第二届。
A:你在附中阶段的生活是怎样的?那张著名的《大卫》素描是那个时候画的吗?
Y:不是,《大卫》是大学时才画的。我上附中的时候比同年级的同学都小两三岁,因为父母下放的原因,我上学比较早,5岁就上学了。我是1980年上的附中,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各种思潮和书籍大量被引进来。自己也跟着大家一起凑热闹,不一定能懂,但是那种求知的氛围很好。当时附中还在中国美术馆那边,很封闭的一个小院儿,大家经常没事就去美术馆看展览,在美术馆的花园画点儿速写什么的。
A:上美院之后直接选的油画专业?
Y:对,从附中考美院时报的就是油画系。当时还小嘛,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画油画很时髦,就报了,就跟现在的学生喜欢新媒体和装置一样。当时的油画系比较难考,因为报的人相对多一些,对造型基础要求很高。我当时考的还不错,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录取的。当时老师都很惊讶,因为我在附中平时成绩不算特别突出,不知怎么突然一下开窍了(笑)。
A: 大学毕业之后,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您先后参加了“北京新生代”和威尼斯双年展等一批展览。从那个时候起到现在,您的创作历程大体可以分为几个阶段?
Y:这个问题我以前也跟别人梳理过,基本上1993年之前是一个时期,1999年到2002年是一个时期,然后到现在又是一个时期。
A:《目击成长》应该属于你创作周期最长的作品了吧,现在总共有多少幅了?
Y:我也没仔细数过,每年都在增加,每年都加一张照片两张画。目前算照片的话应该有一百幅左右了。
A:这个系列是您准备一生都坚持下去的一个创作计划吗?
Y:我希望是这样。这个系列是从1999年开始画的,画到2003年左右基本就成型了,以前的成长过程算全部画完了。然后就是每年适时增加,只要精力还顾得上,在有生之年会一直画下去。
A:在《目击成长》系列里我们也看到了您女儿刘娃成长的记录,您怎么看待女儿的成长过程,她今后会像你们一样做艺术家吗?
Y:我是想在《目击成长》里记录两代人的变化,也有一种对比的意义在里面,今后还会继续画她。你可以看到画里面她最初只是个婴儿时的样子,但现在已经上高中了。她现在的年龄基本就是我们当年上附中的年龄,但跟我们当初就太不一样了。她属于所谓90后的一代,他们这代人对待西方的东西不是学的问题,而是潜移默化已经完全渗透到生活的各个层面了。我平时还挺注意让她多接触一些中国传统的东西,这种文化的根基是很重要的。假期我出去参观或旅游一般都会带上她,比如前几个月首都博物馆的“史前中国”那个展览很不错,我就带她去了,她看着也特高兴。刘娃也喜欢画画,可能是从小就受我们俩影响吧,但她没有正经当一个专业去学,就是业余时间随便画画,也没有打算今后去做艺术家。我和刘小东这代人基本上是没有其他选择的,走画画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是当时的客观现实决定的,自己的爱好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比如我小时候的情况,那种生存环境,即使想去学舞蹈或钢琴也没那个条件,只有画画还有可能。而刘娃这代人的问题是需要面对太多的选择,真的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干什么,好像做什么都可能。这成为他们一个很大的困惑。
A:《她》系列也是您的一项重要作品。内容涉及到不同年龄、不同社会身份的女性状态,在绘画对象的选择上有何具体考虑?
Y:可以说有选择,也可以说没选择。有选择是因为我希望选择更多类型和背景的人,这是一种理想化的想法,但我认识的人肯定是有限的,所以只能在认识的人当中挑选。但也有很多是不能选择的,比如有的人我想画,前期都谈好了,去对方家里或工作的地方拍了照片,但后来人家又改变主意,不愿意让画了,那也没办法,只能放弃,还有的是一开始就不同意画。所以有主动的因素也有被动的因素。
A:这组作品中一半是您的画,另一半是绘画对象的个人照片,这些照片是您拍的还是她们自己提供的?
Y:都是她们自己选择和提供的,比我自己去拍要有意思的多,你可以从中感受到很多画面以外的东西。比如我画过一个女警察,她给的照片是那种很标准的证件照;我画一个四川的打工妹,她给的是一张大头贴;我画年轻的作家春树,她给的是一张刊登在美国《时代》杂志上的封面照……
A:这个系列还会继续画下去吗?
Y:最近一直没画。以后应该还会画,如果碰到有意思的人就画呗(笑)。这可能跟我的性格有关,我不是一个必须怎样的人。如果必须去找几个人画,我可能就不想画了,还是随缘吧。
A:大部分人还是把您的画风归入苏式写实的路线。
Y:对,因为我们当时在学院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从造型基本功入手,很扎实的训练过程。课堂上主要是苏联的那套教学体系,但是下面我们也会自己尝试和琢磨其他的造型风格。到真正创作的时候发现其实自己还是喜欢运用写实的手法,我觉得原因一是因为比较得心应手,另外这种造型方式本身也是一种语言,这种语言经过从法国到苏联,从苏联到中国的一个转换过程,它本身已经变得很独特、很观念了。所以我觉得也是很好的一种方式。
A:您现在更多使用的绘画材料是丙烯,为什么不用油画了?
Y:用丙烯是从创作《目击成长》开始的。因为刚开始画这个系列的时候要画几十张,当时也是为了做一个展览,时间有限,如果用油画就太慢了,油画铺一遍颜色差不多就需要等一个星期,但丙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从那时候开始逐渐就习惯上用丙烯了。我4月份在广东美术馆个展上的作品也都是丙烯的,包括那些树脂类的作品也是。
A:那组树脂包裹的绘画给人一种装置作品的感觉。
Y:算装置吗?我觉得还属于平面的,只是比我以前的作品从形式上往前推进了一点儿。树脂这种材料以前主要是做雕塑或工艺品用的比较多,跟绘画的结合据我所知好像还没有。在用树脂做媒材之前我一直在丝绸上画,但是丝绸这种材料有点容易损坏,不太易于保存和展出,所以我就一直在想能用什么办法把它凝固住。后来就想到了树脂。画还是在丝绸上画,但是用树脂把它封起来。
A:树脂的使用肯定要经过一些实验吧,在此过程中是否存在某些问题?
Y:问题太大了,技术方面比较复杂。因为我一直做架上,所以对画布之外的造型材料接触不多,不像搞雕塑或者装置的人什么材料都碰过。而树脂又是一种化学材料,它不像泥土、石头或木头那种自然材质性质非常稳定,化学材料带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我从2007年开始着手做树脂的材料实验,一直到现在才算用的比较顺手。树脂是液态的,有好多种类,它在固化的时候会发热,所以有可能会变形或者开裂,刚开始做的时候非常粗糙,里面经常有很多气泡和杂质,效果非常不好。而且树脂的味道很大,会释放一些有害气体,所以我工作的时候一般都是戴着防毒面罩的(笑)。
A:据说2009年广东美术馆的个展之后,您还准备在尤伦斯举办一次个展?
Y:对,大概在2010年7月吧,正在筹备中。广东美术馆的个展是09年4月份,主要是由广东美术馆和北京的长征空间两家机构主办的。这个项目是从2006年就开始准备了,周期挺长的。大家都很投入,后来经济危机来了,我还担心会不会不能做了,但大家居然坚持做下来了,自己也挺开心的,很感谢主办机构和他们的团队。这个展览展出的除了《目击成长》属于早期的作品,其他基本都是2006年之后的新作。

喻红作品——《春恋图》
A:您在广东美术馆个展上有两件最新创作的大型作品,《天梯》和《春恋图》,它们分别借鉴了中西方艺术史上的两幅传统绘画。当初怎么会想到这么做呢?
Y:我其实一直都对传统文化和艺术史上的经典作品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兴趣和热情还在加深。那些经典的作品有着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岁月积淀,不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很有力量。而当下的很多东西,个人的情感和经历毕竟只有几十年,多不过百年,一个人那一点儿可怜的艺术经验前人可能早就有过了。《春恋图》是从宋徽宗临摹唐代的《捣练图》演变过来的,这个渊源来自于我看到原作的经历。因为以前看《捣练图》都是从画册或者幻灯片上,后来去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看到了他们馆藏的原作,内心震动挺大的。我觉得能和古人进行这种跨越时空和地域的交流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这本身就是一种机缘。而《捣练图》因为历史上一直收藏于宫廷,所以保存的非常好,颜色鲜亮清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喻红作品——《天梯》
A:而《天梯》来自于埃及西奈山圣·凯瑟琳修道院的一张宗教绘画,您去那里参观过吗?
Y:没实地去过。但是我特别喜欢中世纪的绘画,以前去一些博物馆或美术馆会特别留意这方面的作品。最开始是喜欢中世纪的雕塑,比如木雕、石刻、彩绘之类的,因为在国内受的美术史教育,一直对欧洲中世纪的艺术介绍很少,重点都放在文艺复兴时期,认为中世纪是漫长的黑暗时代,没什么可讲的。但是我后来去欧洲看到很多中世纪的原作,挺吃惊的,原来“黑暗时代”的艺术这么好啊!(笑)《天梯》这幅画我看到的其实只是印刷品,当时觉得太好了,我觉得它的内容不只是宗教性质的,而是对整个世界的看法,是人生的隐喻,好像什么含义都包含在里面了,而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宗教故事。我觉得《天梯》所表述的内容跟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一种内在的关联,不论你信不信宗教。
A:能否透露一下2010年在尤伦斯个展的具体内容?
Y:也是和艺术史上传统的经典作品有关系的。目前正在画,大概会展出4幅,作品尺寸比较大,大约是5米乘6米。内容和意大利文艺复兴晚期的天顶画有关。观众参观时需要仰视去看。
A:就是说展出时需要挂在天花板上?
Y:对,但不是特别高的一个展厅,不然挂上去都看不清了(笑)。本来是打算把广东美术馆个展的作品直接移到尤伦斯展出,有点巡展的意思,广东一站,北京一站。但是尤伦斯方面希望展出的是与广东完全不同的全新作品,所以才会有这组作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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