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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会客室系列”之:宋永红 (下)

/艺术仓库 H4/艺术仓库 2010-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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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9224日下午

地点:宋永红在北京昌平的工作室

采编:H4

(以下用A代表艺术仓库,S代表宋永红)

                                                                              

 

A:你2000年之后的艺术变化,是不是跟居住地点的变化也有关系,就是搬到花家地之后。你画洗澡系列之前好像有一段也是挺苦闷的。

   

S:就说开始画“洗澡”这个系列,其实也是一个挣扎的过程。到了九七年以后,我就觉得像《春光的阳光》那种东西已经画着没什么意思了,感觉再这样画下去很没劲,特别烦,但是你又找不到一个突破口,然后就把很多东西拿出来做对比,把自己的东西也整理一下,寻找自己今后的可能性在哪里。就是说当你走下去的时候,你真的很绝望,因为你感觉以前的东西没有意义时,必然要陷入矛盾和挣扎当中。当时跟张晓刚等一些四川的画家经常在一起玩,聊天,互相到工作室看看,受到他们的一些影响。有一次跟晓刚聊天,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碰出了一个火花,他可能说得很不经意,但是一下把我的东西给对接上了。他谈到我应该去尝试一些单纯的题材,不要那么复杂,我还没这么画过,专门针对某个题材创作,就是把复杂的元素单纯化,把它突出出来,这个东西没尝试过,是全新的,不是在一个画面里,什么东西都要去照顾。当你什么都照顾的时候,是一种画法,你很有耐心,很有热情,把大的东西、小的东西,所有细节都做出来,那是一种玩法。全部把细节砍掉,只留主体的部分,又是一种玩法,这个反差挺大的,所以当时画“洗澡”系列的时候特别兴奋,兴奋了大概三四年吧,后来又不行了,又开始萎靡了(笑)。

   

A:那个阶段画面变化挺大的,好象一下由繁化简了,变得很纯净。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S:现在这个阶段就是综合以前的两种情况,是繁简之间的一个东西,其实我开始对现场就有一种关照。我们经过了差不多七八年的完全是封闭的个人的一种关照的时候,你再回过头来看现实,又是一种新鲜的感觉,你突然发现好多年龄比你小很多的画家,都已经出来了,整个社会的场景也发生变化了,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年龄段了,你再反回来看今天的现场,又是什么?那是挺新鲜的,一出一进的一种感觉,需要不断的在这个过程中去调整,而且你渐渐地适应了一种所谓没有创造力的时候,你怎么应对它,它就是没有创造力,就跟车没油一样,那就找地方加油呗。

   

A:您最新的这批画,好象从题材上看大都是一些场景或者静物,人物不多,这种类型的作品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S2005年就开始了。当时在现在画廊做个展的时候,已经画出来七八张这样的画了。画面上有人,但很少,主要是大环境。

   

A:等于在画“洗澡”系列的同时,也在画着其他的题材。

   

S:嗯。后来再画“洗澡”就不太上心了。现在几乎不画了。但是“洗澡”这个系列,可以说是影响最大的一块。很多人是通过“洗澡”(《慰籍之浴》)这十年认识我的。

   

A:这个题材画了十年?!

   

S:差不多,从2000年开始的吧。1999年到2000年过渡的那几天,正好元旦,创作的感觉突然爆发了,如果再不爆发,人就要死了,已经到了底线了。

   

A:但“洗澡”的题材,好象你更早之前就画过了。

   

S:对,其实很早,上学的时候就有很多这方面的小稿子。

   

A:为什么会对这个题材感兴趣?

   

S:我觉得跟当时的心境有关系,你突然觉得当时你整天在外面瞎飞、瞎折腾,你从来没关照自己内心的一种感受,就是当有些事情发生以后,你会突然觉得人特绝望、很崩溃,那会儿正好是父母人生的最后阶段,在2000年左右的时候,经历那种生死离别折磨的感觉,包括98年以后,女儿的出生,在那一刻就纠缠于这些东西,关心最多的是生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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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永红楼梯上的书柜
                 

A:看了很多宗教方面的书?

   

S:对,你突然发现跟你小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会死,一晚上睡不好觉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你会把它当成一个事来想,纠缠你,然后那个图象也是跟当时的心境有关系,应运而生的,所以它有一种感染力,我觉得是有关系的,它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跟你的内心有一种呼应。

   

A:您现在信教吗?

   

S:我不信。我对宗教一直有兴趣,但是我不会成为某种教徒。

   

A:对哪种宗教有兴趣?

   

S:应该说对所有宗教都感兴趣。我认为它是文化的一部分,生死事大,它关乎生命的品质,会导致人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有很大变化。我对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佛教、道教、喇嘛教都很有兴趣。

   

A:对东方和西方,还有传统和当代这些宏观的问题你怎样理解?

   

S:这些问题的确很大,大问题很难把控,很难谈,非常难谈。

   

A:比如从油画材料、媒介这种西方艺术手段的角度……

   

S:处在今天的这个现场,我觉得现场是最重要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学外语呢?而不是说每个人都要学汉语?为什么每个人做当代艺术的时候不是装置就是摄影,不是摄影就是油画呢?而不是大家都在刻印章,画水墨?因为现场就是这样的,话语权不在这儿,不存在谁一定比谁高,但是人都需要表达嘛,你在现场的时候,哪个东西表达更宽泛一些,就是用哪个东西。这里面肯定有一个话语权的问题,目前西方仍然是主角,这个没办法。但是从传统意义上来讲,文化没有高低,中国文化很早就达到很高的程度,但是这种文化还无法转移成全世界都接受的一种方式,这个东西它有一种历史的原因,还有文化上的差异等等,可能跟经济、政治和社会国家的地位都有关系。

   

A:你对传统还是很感兴趣的。

   

S:我对传统非常感兴趣。

   

A:看你工作室的墙上还挂着《兰亭序》。

   

S:是别人送我的,我看中国的水墨,中国的画论,包括中国美术史都看。很注意哪儿有那种中国藏画的展览,如果有机会肯定会去看。比如说像黄宾虹的展览、齐白石的展览,包括黄胄这些大家,只要是中国画家,好多画家的展览,有机会的话,肯定都会去看,因为这个东西它毕竟是跟中国人的一种方式是最贴切的,你怎样把这些潜移默化的文化的营养转化到当代的手段里面,比如说油画这个材料,怎么样把它转换,当然不单是从语言上转换,主要是传达出东方人的一种感觉和特质。

   

A:这个跟年龄有关吗?年轻的时候你这种认识就很强烈吗?

   

S:年轻的时候如果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话,就更好了,因为这是绕不开的,因为当一个人有真正的历史观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创造,不是说你今天一味地追最新的东西、最靠前的东西,你就会有创造,你必须了解历史,没有历史观的人,必然创造的东西是靠不住的,不会持久的。

   

A:能否谈谈这些年您对画廊,对市场的认识,尤其是经济危机之后。

    

S:呵呵,我去年的整体情况还挺好的,完成了预定的目标,对我来说没有觉得不正常。

   

A:就是说没受什么影响。

   

S:没受太大影响。收入肯定是大于支出的嘛(笑)。这个肯定跟头四年没法比,头四年你就是手里没画,别人都会把钱先给你,急着要帐号,先把钱打到帐上,可能收条都不要。一订就是两三张,四五张的,像这种情况,去年是一个都没有了,一般都是过来现场买了。

   

A:我看你工作室里现在存画不是很多,都卖掉了吧。

   

S:很大的也卖不掉。好与坏都是相对来说的,如果拿去年跟2000年左右比,那肯定要好多少倍。2000年左右根本没市场,一年卖一张,你做一个展览,一张都卖不掉也是很有可能的。或者说有人说答应买你的东西,两三年把钱给你付清就不错了。但是去年虽然大家都说市场不行了,买画的还是有很多。

   

A:您平时有哪些固定合作的画廊?

   

S:我合作比较多的一是香港的汉雅轩,一是现在画廊。

   

A:最后我们聊点生活的话题吧。看您的桌上总摆着洋酒,威士忌?

   

S:纯的威士忌,纯的白酒、纯的啤酒都喝点。酒量还行吧,白酒半斤,啤酒一达,洋酒半瓶。起码谁要跟我拼酒的话,肯定是不怵的。

   

A:苍蝇乐队有什么故事?

   

S:早就名存实亡了。不过丰江舟还在做,人家都出了七八盘专辑了。我和劲松当初就是有一种热情。丰江舟当初在中国日报那边办画廊的时候就很喜欢音乐,一直在听各种音乐,知道很多国外的乐队,我们是通过他才知道那些乐队方面的东西的,王劲松买的一个高级音响,也被我们疯狂翻录磁带翻坏了。

   

A:你们当时不是还彩排过几次吗?

   

S:从来没彩排过。当时觉得光听不过瘾,大家都很想做一个自己的乐队,感觉朋克音乐很好,二十几岁,非常喜欢“性手枪”。感觉实施也比较容易,吉他有三个合弦搞定,鼓也是很简单的节奏,贝司跟着鼓点走就行了,吉他和弦之外再加一个效果器就可以唱啦。

   

A:你当时是乐队的什么角色?

   

S:吉他呀。

   

A:听劲松说你们后来还因为争主唱闹过。

   

S:对,有一天晚上,大家谈得特兴奋的时候,出去喝酒了。当时在中日友好医院河边的土城那儿有两排大排挡,我们在那儿吃饭喝酒,就开始讨论各自在乐队的身份问题。首先确定了鼓手是劲松,然后贝司是谁,键盘是谁,主唱是谁,讨论了半天。后来大家都喝多了,开始说卖画的事,后来颜磊就跟劲松先纠缠起来了,往土城河边走,在那儿真打起来了。后来我也过去,都喝多了嘛,我过去就拽着颜磊把他拽开了,当时刚入秋,颜磊穿着一件薄毛衣,被我猛的一拉给拽烂了。完了以后,他衣服呼扇着又回到酒桌前,坐下继续喝酒,不一会又吵起来了,这次椅子也被抄起来了,整个餐馆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当时我们几个人里丰江舟最有钱,画廊老板嘛,他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吱声,也没参与打架,不知低头自己想什么。最后联防来了,一看把人家大玻璃给砸了,两把椅子也碎了,赔钱呗,把饭钱结了,赔偿了损失,大家就郁闷的走了。那时候还都没有手机,家里装的是座机,到了两点多,颜磊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劲松骨头摔断了。原来他喝多了骑车回去,两个车把刮一块儿了,就摔在马路牙子上,正好锁骨碰在上面,撞断了。乐队计划从此搁浅,劲松在家养了半年。

 

A:您当时会弹吉他吗?

 

S:其实我当时也发现问题了,虽然要开始弄乐队了,但其实乐器一件都不会,然后拿了一把吉他回去练的时候,觉得一切从零开始,特别遥远。所以就有点儿犹豫了。找了一个弹吉他的哥们教我,从“爬格子”,练指法开始,可把我苦坏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会呀!后来就绝望了。倒是江舟,因为他也不画画,有大量的业余时间,他就不断丰富自己的音乐技巧,接触了很多乐手,写歌词,让乐手实施,告诉他们怎样进唱,在第几拍数进唱,中间再空多少个小节,再进唱,然后主歌、副歌……逐渐就上道儿了。其实很多乐手可能技术很好,但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克音乐,什么是流行,什么是节奏布鲁斯,什么是迷幻。丰江舟这些都很懂,去采他们的小样,做第一首歌,还拍了MTV,效果不错,后来开始在酒吧演出,每次都有两首歌。

   

A:那是哪一年?

   

S:九四和九五年的时候。

   

A:现在还听朋克那些类型的音乐吗?

   

S:很少听了,现在主要听爵士。

   

A:平时画画的时候,都听爵士?

   

S:很少专门去听音乐,受不了。

   

A:喜欢画画时比较安静?

   

S:也就听听收音机。我那个iPod里面存了三千首歌,每次都只能听到前两百首(笑)。听多了就烦了,后来干脆听收音机,收音机有几个台,一是音乐台,一是国际台,一是文艺台。听听郭德纲,听听评书和故事都挺好的。

   

A:您一般是晚上工作,上午睡觉?

   

S:对,睡到差不多中午吧。一般夜里十二点多、一点多就收工了,然后上一会儿网,两三点钟睡觉,还是比较规律的。别人问我每天有多少时间在画画,我说平均每天半小时(笑)。

 

A:怎么这么短?

 

S:你想啊,有的时候半个月不画,有的时候一画画十几个小时,平均下来不就是每天半小时吗?没感觉的时候画画是一种折磨。

   

A:第一次出国是什么时候?

   

S:对于我来说,应该是出境。九五年的时候去香港。到那儿就傻了,总感觉北京已经算很发达的了,到香港一看,原来北京还是挺土的。站在街上警察直奔我过来,查身份证。现在去香港已经看不出来了,除非你说话,人家还知道你是内地的,但当时特明显,一看就是大陆来的。

   

A:您九六、九七年画了很多香港题材的作品,大都是市井的景象,是不是跟去香港的经历有关?

   

S:肯定有关系,因为反差特别大。其实九五年的时候,我们虽然卖了一些作品,但是对钱的概念还是不一样,那时工资也就一两百块钱,你的消费观念也还是工资水平的。我当时坐出租车,从中环的某个地方打车到画廊,一共一百多港币,都懵了,看着出租车跳表,自己也心惊肉跳的()

   

A:现在好象也差不多。

   

S:主要大陆发展太快了,反倒感觉香港变化不大,后来再去香港,就觉得还是挺便宜的。

   

A:第一次去欧美,是什么地方?

   

S:其实很早就有机会去,但是阴差阳错的没去成。九九年的时候去了趟美国,去旧金山和纽约。到了美国反而觉得没那么大反差,没有香港冲击大。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在旧金山,离MOMA很近。旧金山满大街人很少,吃饭也不方便,每个人都开车出去,打出租也打不着,语言也不通,特别难受,感觉还是在北京舒服。有几个朋友在旧金山生活,有写小说的,有画画的,在那儿住了一个礼拜,见了几个人,去MOMA转了转。然后又到纽约,住在一个华人社区。

再后来,去欧洲就是去希腊了。前年吧,希腊回来以后,金融危机就爆发了,恶梦就来了,一大瓢冷水。大家都沉浸在一片悲哀当中。我还好,后来我想幸亏自己当初没有太铺张,能得过且过就行。很多人花钱买大房子,装修工作室,买特豪华的车,使劲折腾,经济危机一来就明显赶到吃力了。加上强制拆迁什么的,折腾的真够呛。其实也有艺术家的问题,像最早纽约的艺术区在SOHO,后来也是往边缘走嘛,没办法。这个东西还是两头来说,而且很多艺术家没有这种意识,就觉得跟开发商签了合同肯定没问题了,但在国家政策面前那些都是不靠谱的。

   

A:但你的工作室远离那些是非之地,还是比较安全的。你在工作室里摆的这个石膏像,是给孩子学画用的吗?

 

S:是的,我女儿也喜欢画画。

   

A:她多大了?

   

S12岁。我让她每个周末来画,也不着急,不到考学的年龄,先把文化课弄好,慢慢学吧。有这么个环境很重要。我女儿很棒的,我感觉她将来应该是往动漫方面发展。

   

A:喜欢卡通?

   

S:她已经自编自画了七八本漫画书了,叫《家有猫狗》,与宠物有关的故事,很有想象力。

 

A:她现在上初中?

   

S:今年该上初中了,现在是小学六年级。

   

A:夫人也是艺术圈的?

   

S:她现在是北青报的一个美编,我大学同学。

   

A:您早期的画里好像有她的形象。

   

 

S:对,“小哈”就是她(笑)。因为她是哈尔滨人,当初是染织系的。他们染织系有三个哈尔滨的女孩,分大中小号 “大哈”、“中哈”和“小哈”(笑)。我很感谢“小哈”,她给我的艺术很多默默地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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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永红的画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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