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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会客室系列”之:杨少斌 (上) 

/艺术仓库 linda/艺术仓库 2010-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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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放弃稳定的工作离开唐山,到闯荡圆明园以苦为乐,再到入驻宋庄扬名立万,杨少斌的生活经历具有那个年代所特有的一种理想主义印记。与之相对应的是他在艺术探索上的不断进取和永不满足:政治波普,红色暴力,国际政治,煤矿项目……每一个阶段的变化都给人新鲜的视觉体验和独特的观念思考。与那些一味只关注个人感官体验的艺术家相比,杨少斌的艺术指向更多地集中于外部世界上,近几年来,国际性、历史性和社会性的问题与事件常常成为他创作上的切入点。并非刻意强调所谓艺术家的良知,但杨少斌的确通过自己的绘画呈现了一个艺术家应有的真诚和责任。2009年,在与“长征计划”成功合作了长达三年的煤矿项目之后,杨少斌重新调整重心,又开始寻求新的突破。20109月,杨少斌艺术生涯中迄今规模最大的架上个展将于尤伦斯艺术中心举办,展览主题仍然紧扣当下的国际政治议题,以哥本哈根全球气候峰会事件为题材,将创作面貌推进到一个崭新的“蓝色时期”。

时间:2010315日晚

地点:杨少斌在北京通州宋庄小堡村的工作室

采编:H4

(以下用A代表艺术仓库,Y代表杨少斌

                                                                                                                     

A:你小时候在唐山的矿区生活,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Y:是属于开滦其中的一个煤矿——第六矿。我小时候在矿区长大,我爸当时在矿里的开拓区当书记。所谓开拓区就是给人做航道的,做完航道人和车才可以进去采煤。后来我爸地震之后就调到洗煤厂,当时那应该是全国最先进的洗煤厂了全部是德国的设备。

A:小时候经常去矿里面玩?

Y:对,常去矿上的澡堂洗澡,一般都是我爸骑车带我去。那个时候洗澡跟现在不一样,一个大池子像厂房一样特别大。下去之后再上来,所有的汗毛全是黑的,都是矿工洗掉的煤渣,澡堂里的那种场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而且我觉得矿区的食堂也挺好的,大馒头、大火烧做的特别好吃。

A:小学时美术的爱好就有了?

Y:有一点儿。我们家的人跟美术都不沾边,就是和一些小朋友在一块儿玩,大伙都喜欢画画。小学的时候,我是班里的宣传委员,画画黑板报,课也不好好上,偷偷在底下画小熊猫什么的,经常被老师逮着()

    

A:当时没有想过今后当画家吗? 

Y:没有,选择以绘画为职业是快到30岁时才决定的。

A:就是来北京之前?

Y:对,当时才想做这个,但是也没想好是不是要做一辈子。就是觉得喜欢,那会儿看《梵高传》,彻底被书里的事儿给忽悠了(笑)。感觉那种生活太崇高、太美好了。当时的文艺青年大都非常向往那种生活。但那里面的苦其实并不了解。主要故事太感人了我们那一代的很多人受那本书的影响都很大。

A:欧文·斯通(Trving Stone)的《渴望生活》(Lust for Life)?

Y:对,还有毛姆(William Maugham)根据高更(Paul Gauguin)生平改编的小说《月亮和六便士》(Moon and Sixpence)。

A:唐山大地震那年你多大?

Y1976年,我13岁。记得当时我们中学田径队刚发了跑鞋和运动服,自己别提多高兴了,结果27号发的,28号早晨就地震了。 

A:大概几点?

Y:凌晨3点多,地震之后第一个想的事儿就是赶紧把自己的跑鞋和运动服拿出来9点多到学校一看,教室门窗全部卸走了。因为当时地震没有地方住了,各家都赶紧盖房子。一看所有的窗户都给卸了,速度特别快。门、窗户、衣服、跑鞋全都没了。当时我们在学校砍树为家里盖房。不知道这个事儿什么时候能过去,先临时在水沟边上盖一个窝棚,在里面凑活呆着,能防雨就行。

A:当时肯定看到很多废墟,那种灾难的程度。

Y:是的,因为我们是矿区,离农村比较近。早晨天亮起来,就看到大牛车拉着死的、伤的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医院也没了,全都瘫痪了。吃饭、穿衣都很困难,当时部队还没进来,吃的东西特别紧张。 

A:大地震的经历对你的生活有怎样的影响? 

Y:当时正处于少年向成年转型的时期。我那代人上中学正赶上文革结束,紧接着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去世都和地震是同一年。我觉得我们那会儿过得特别混乱。学生上学要帮学校盖房子,教室还是不够用,所以每个年级10个班,5个班上午上课,5个班下午上课,倒换着来。

A:没学到多少东西?

Y:都是混着过。那时候学生也没多少考大学的意识。懵懵懂懂地就过来了。矿上受灾后,我还参加过一段时间的鼓号队,晚上去矿上给建设者助威。 

A你刚才说的田径队是怎么回事? 

Y:对,从小学开始到中学,我都是校田径队的。当时小学没有美术组,我初一才进中学美术组,这样就比较冲突,又要田径训练,又要画画。老师最后说,要不就练体育,要不就踏踏实实学画画。我很矛盾,但是我们的体育老师特别有意思,所以大家都愿意跟他学,这样我在中学就坚持练田径,放弃了学画。   

A:你开始工作的时候还挺小吧?

Y:还小,十五六岁吧。中学毕业后我不想继续上学了,对学校里教的东西提不起兴趣,就找了个临时工干。干过很多体力活,像挖沟,砸砖窑都干过。 

A:还当过警察是吧? 

Y:有段时间我爸觉得我干体力活太累,毕竟年纪小。刚好我有一个舅舅在街道办事处当主任,他跟派出所关系不错,就托人把我安排进去了。我就在派出所呆了两年,乱七八糟的。小时候的经历的确有点复杂,挺苦的。那会儿也就十五六岁,拆过砖窑,抡大锤,一砸砸一整天,夏天多热啊!一天挣5毛钱,一个月干下来才十几块钱的工资。冬天挖下水道,一刨一个坑,根本刨不动,虎口都震裂了。后来家里找关系,让我学电工活儿,这样又干了一段电工。那会儿地震之后,有好多新盖的房子,我就去给各家各户安灯。

A:家里对你这种选择有什么看法?

Y:我们家就是一个普通矿工家庭,父母对孩子要求也不太高。我爸退休了,孩子顶个工在矿上有班上就行。 

A:那会儿上山下乡已经结束了吧? 

Y:还没,我等于赶上个尾巴。因为弄了一个留城证,所以没去,不久知青政策就结束了。 

A:小时候吃的苦真不少! 

Y:对,但是我觉得对人还是挺有锻炼的。从意志上比较有韧性,遇事挺得住。 

A:应该会比同龄人早熟一点儿。家里当时对你没有更高的期望

Y:他们也知道我那会儿学习不好,比较突出的也就是画画。我爸还是希望我能再考学继续读书。但是我不知道该考什么,也不觉得自己能考得上。但是我爸一直鼓励我去试试。就这样,1980年我考上了河北轻工学校,开始系统地学画了。

A:在学校都学什么课程?

Y:基础课是素描、水粉、工笔、写意人物什么的,都学一点儿。因为一共学三年,两年基本都是基础课,到第三年才涉及到设计茶具、图案。对陶瓷设计我们不感兴趣,还是觉得画画有意思。我们上一届的老大哥们有几个画的好的。那会儿中专学校基本上都是为轻工行业培养人才的地方。很明确,出去之后到轻工厂上班。包括保定的河北工艺美校都是这样。 

A:学校在什么地方?

Y:唐山。主要是为河北省的轻工单位培养人才,美术专业主要是为陶瓷厂培养设计人才。也有其他一些理工科的专业,跟化工材料有关,反正都是服务于陶瓷生产的。 

A:方力钧也是你们班的?

Y:对,他是从邯郸考过来的,当时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当时我们班有几个人都非常热爱绘画。大家在学校的小展厅里办了一次展览,其实学校的师生们也不大看。但我们当时学习野兽派、印象派的画风,给人感觉还是挺前卫的(笑)。 

A:当时的作品现在还能看到吗?

Y:找不到了。后来我来宋庄时,我爸给我从老家带了些。是当时上中专时画的写生,有山水、水粉风景、线描什么的,后来也找不着了。

A:那些作品如果能留到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Y:是啊。记得当时到山里面上写生课,还去北戴河画风景。到二年级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画画了,可以说到了痴迷的程度。放假的时候,也要背着画夹子去工房区里面写生速写,画画菜市场、农田什么的。当时那边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小画家”总来画画。我一去画画,菜市场的很多人都会围上来看。 

A:有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放不开? 

Y:一开始还会有,但慢慢就无所谓了,心里的那道坎已经过了,不会害羞了。 

A:当时工作还实行分配吧,一毕业就进厂工作了?

Y:是的。在陶瓷厂当技术员。

A:在陶瓷厂表现如何?

Y:还不错啊(笑)。我得过很多奖,最高的有国际二等奖和全国二等奖。设计陶瓷的图案,基本每年都得奖。只要设计东西就拿奖。

A: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Y:其实我离开的时候属于是助理工程师了。后来老方(方力钧)跟我开玩笑,他说你要当上科长可能以后就当不了艺术家了。我后来想想还真是这样,要在技术科当了科长就真出不来了。我在单位得了奖之后,有些人就眼红,想办法向领导打我小报告,都以为我要竞争科长,其实我根本没那心思,有时间都在宿舍画画了。每个礼拜天我都和朋友去外面画风景,班儿也不好好上,实际上那会儿单位还算挺谅解的,也能感觉到我另有打算,肯定在这个地方呆不长,所以干脆不管我了。

A:陶瓷厂里搞美术的人手艺如何?

Y:厂里有那种通过老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出来的美术人才,那些人在瓷器上画的特别好,我们这些人根本比不上。他们的传统手艺特别好,有专攻人物的,有专攻花鸟的。比如画一朵牡丹,几笔一摆就成了。

A:是在胎上画的?

Y:你说的是“釉下彩”,我们唐山当时基本上是“釉上彩”。跟画国画差不多,追求国画效果。

A:你设计的图案,大体是什么内容?

Y:跟古代的战车有关,是我感兴趣的东西,我对画花鸟不感兴趣。当时也知道自己和那些老师傅培养出来的徒弟不一样。有时候压力也挺大的,设计的东西老定不了货。当时的情况是,如果设计一个图案,被厂长选上了,就可以生产,不管生产出多少件,都是一个成绩。我们设计部门不做生产,还是有点研究的性质,得奖还行,投产不行。

A:工厂产肯定还是要选比较大众化,好卖的东西。

Y:对,其实那些大众化的活儿并不好干,比如整天抱一个大花瓶画些花花草草,而且是有任务的,必须在规定时间里完工,否则画不完晚上就要加班。

A:这份工作你干了几年?

Y7年。

A:时间也不短,一下就快三十岁了。

Y20岁毕的业,21岁进厂,到28岁不干了。干得挺不安分,老觉得这个地方不是自己一生的归宿。后来还想继续考学读书,但考研没考上,当时挺郁闷的。

A:考中央美院吗?

Y:对,考油画系。专业都过了,文化课不行,差6分。油画当时竞争比较厉害,挺难考的。 

A:在厂里上班时除了自己画画,还有什么渠道能了解到艺术方面的信息? 

Y:我在单位上班那会儿正赶上“八五”美术新潮,当时我是厂里的技术员,科里就把征订一些陶瓷杂志、美术杂志的权利交给我。我有这个权利就开始定《美术报》了,每一期,我就看那个。其实挺羡慕的,全国各地那么热闹。后来我们这几个陶瓷口的年轻人,还在市里面办过类似“八五”的展览,取名叫“波兴现代艺术展”。 

A:为何取这样一个名字? 

Y:当时单位上几个爱画画的一块儿喝酒聊天,谈这个展览时随便起的。 

A:与波普艺术有关吗? 

Y:没有,当时还不清楚波普是什么。我记得有一个哥们喜爱诗歌,是他给起的这个名字。 

A:里面似乎有些故事。 

Y:其实陶瓷厂里能人挺多的,干什么的都有,卧虎藏龙。 

A:你在陶瓷厂上班时跟方力钧等那些同学还经常来往吗? 

Y:后来老方(方力钧)上美院之后,我们俩也一直没断过联系,他每年假期都会去唐山,带着肖昱、李津他们来找我们玩。 

A:写信吗? 

Y:常写。我们俩通了两年的信,从学校毕业后去了邯郸的一家广告公司,我在唐山的陶瓷厂,每个星期都通信,相互交流关于艺术的认识。后来我因为离婚,一切东西都没拿出来。包括那会儿画的画和来往的信件,什么都没要就出来了。其实当时应该回去把它们拿出来,也算是很宝贵的资料,现在都找不到了,真是一损失。 

A:在陶瓷厂的那个时期,一个月挣多少钱? 

Y:在单位一个月也就100来块钱,当时经常出去画广告。几个同学在外面开公司,画路牌。大概200平米60块钱,需要画一个星期,比在单位挣得多。包括颜磊在唐山时都画过路牌,画的内容有大机器设备、计划生育广告之类的。大家都靠做这个赚点钱,捞点外快。反正觉得厂子也不行,奖金也没有,就自找出路呗。当时社会刚开始萌动,下海经商的热潮逐渐开始了。 

A:你后来去圆明园是方力钧介绍的? 

Y:记得当时正好是海湾战争爆发的时候。老方正好在我家,我们喝酒聊天。我问他住哪儿,他说在圆明园。我挺感兴趣的,就想去看看。 

A:他也是刚毕业?

Y:他毕业后把关系放在一个公司里,然后就在福缘门那边租房子画画了。其实我是先看到《美术报》上介绍张大力和张念他们俩在圆明园附近租房子画画的报道,当时就很向往。知道老方也在那儿之后就更高兴了,我们大概是1月份时见面聊的。我5月份就去了圆明园,到老方那儿看了看。

A:去了之后有什么感觉?

Y:其实也不像现在很多人想象的那么苦,老方那会儿的生活还算井井有条。

A:他已经开始卖画了吗?

Y:还没卖。但有的画家已经开始卖画,而且有较为可观的收入了,对我们触动还是比较大的。

A:回去之后你就开始计划来北京了?

Y:对,我是51日放假时去看的老方。回去之后就感觉是时候了,该下决心了。最终我828号到了圆明园。 

A:家里人对你来京什么态度?

Y:家里比较反对。尤其我妈天天劝我,有时候还哭。我哥也劝,只有我爸还算支持我,说可以去试试看。 

A:你去的时候圆明园的人应该还不多吧

Y:对,我去的还算比较早的,大概没超过10个人,大家住的都很分散。我到之后老方帮我找了一个房子,是在一个房东家的院里,大概有67平方米的小地方,先凑活住了一个月。后来就跟着唐山的另外两个哥儿们三个人租了一个院子,当时租金好象是200多块钱。我还是住了一间最小的,几十块钱的那种。那会儿在村里老搬家,一直跟人合租。

A:当时的收入来源怎样?

Y:自己带的那点钱很快就花完了,老方不时会接济接济我。另外还去燕郊那边揽活干装修。有个哥儿们弄了一个装修的活儿,干了两个月赚了一千来块钱。

A:在当时还算可以了。

Y:比上班强多了。那会儿女朋友也帮助帮助,反正能活着。

A:当时三餐吃的好吗?

Y:经常白水煮挂面(笑),里面放点青菜,下点盐,觉得也挺正常的。

A:很多艺术家都是这样吗?

Y:基本都这样,其实觉得每天画画挺忙的,没时间考虑这事儿。一做就做一大锅,谁去都可以吃,吃饱拉倒。好的时候弄几根广式腊味香肠扔到里头,觉得挺好吃的。

A:住在村里踏实吗?和村民关系怎样?

Y:和村民关系还算融洽,大家对艺术家都比较好奇。但住的并不踏实,经常被查暂住证,在当时社会上的一些人看我们这帮人其实就是盲流状态。当时办暂住证一年要二百多块钱,挺贵的。要不然怎么一检查就跑呢(笑)。到派出所人家会问你有没有钱办证?没有的话就先站着吧,有时撒谎说回去找找,一出去就跑了。

A:现在倒不会查这个了。

Y:现在对外来人口客气多了。当时我们住的那个地方不好管,因为住在那儿的人都是自由分子,有诗人、有摇滚歌手、有画家,有作家,都聚集在那儿。哪个片警管那儿都觉得有问题,换了好几拨人。结果弄得他们挺恨我们的。他们有时候会突袭检查,晚上跳墙进到院子里。有时我们干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灯呆着。

A:所以你后来画的,最早的那批波普风格的作品,里面有好多警察,就是跟那些生活经历有关吧?

Y:应该有关系。那时候是一个大的潮流,“新生代”那些人的绘画,当时感觉挺新鲜。我来北京看的第一个展览是1991年赵半狄和李天元在保利大厦的画展。 

A:从你绘画题材的这条线索看,表现暴力的那些作品,它们的根源在哪里?

Y:我想也许是生活中那些艰难的时刻,残酷的瞬间。有的时候觉得生存特别难,压力特别大,比如因为暂住证之类的问题经常被抓,总做“猫抓老鼠的游戏”,老觉得很不安全。

A:你觉得自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吗?

Y:对,目前也是。

A:还是跟小时候有关系。

Y:那种忧患意识始终还是有。小时候经历大地震和干苦力那些都算。实际上我们这一代人都想把自己生活过好了,因为小时候真的太苦了。那种渴望程度肯定要比下一代人高很多。自己家里也穷,父母又不是当官的,所以基本可以被归入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那类人。从背景上看,我觉得还是有关系的。其实我画暴力题材很早,1994年就开始了。

A:那个阶段不是很长吧?

Y1994年开始画,1995年我就搬到宋庄这边了。在圆明园画了大概有四五张大画,暴力的、残酷的。没办法,当时生活就是这样。我觉得对环境的感受很重要,它能给你很多东西,可能有的人感受不到。我对生存残酷性的感受始终很强烈。

A:技法上也已经有偏向了。

Y:技法其实还是老的方法,这种东西是两条线走,一是要引起关注,一是要建立自己新的观念往前走。   

A:在圆明园的作品为何较少? 

Y:画的很少,画的速度也慢。后来圆明园热闹之后,就不太容易画画了,因为总有人来,一来你就要花半天时间接待。但是那会儿最好的是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吃的不错,谁谁谁又来参观了……记者来了……晚上他们都会请客吃饭。当时圆明园太热闹了你们可能想象不到。当时社会还不像今天那么开放的时候,总有一些像德国电视台这样的国外媒体去村子里采访拍摄,一去我们几个就是重点,必须拍的。 

A:村民肯定会围观吧?

Y:呼啦啦胡同里全是人,热闹极了。在当时的条件下,来的人太多,比较乱,相关部门不好控制,后来被抓的人挺多。我和老方他们属于离开比较早的,19955我搬到了宋庄小堡村。 

A为何会选择小堡这个地方?

Y:当时有一个画家的学生是这个村的,他们看了很多村子,就这个村子的院子大,房子多。离北京还近,房租也便宜。因为那个学生在这儿,算有个熟人,以后跟村里打交道容易点儿,就这样过去了。当时刚来的时候形势还有点紧张,警察天天来,幸亏村里的领导比较支持我们,说他们画画又不违法,租房买房村民还能得到实惠,于是就把事情扛下来了。 

A:你刚到宋庄住哪儿? 

Y:过去在村中心有一个农民的老院子,一亩多地,修修盖盖住了5年。现在的这个工作室是2000年才开始建的。当时外界看我们还是感觉挺有钱的,首先在小堡好歹有一套房子,另外也有车(我当时开一辆切诺基。其实那会儿我也就十来万块钱,但在农村开销比较低。

A:当时买地盖工作室花了多少钱?

Y:两万多块钱买的,一套院子。

A:太快了,一晃都10年了。当时小堡村是什么样子?

Y:当时只有土路,像现在大路边有餐厅的那些地方全是庄稼地。餐厅那边有一条水沟,村里的中心地带就是现在村里的小市场。经常在那儿买菜买馒头什么的。村里当时很穷,现在变化太大了。这个村真正的变化是2005年开始的,上面有政策了。老栗(栗宪庭)他们那片儿(宋庄美术馆附近)2007年就起来了,成规模了。整个宋庄地区招商引资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A:随着朝阳区一些艺术聚集地的拆迁,现在好象有大批艺术家都在往这边搬。

Y:宋庄就一定不会拆吗?

A:应该不会,不是有政策吗?

Y:我总觉得这事没准儿,地产商如果推到这里,地这么贵,村里的领导以后总要换届……很难说。我觉得一个地方能用上10年甚至5年就够了。但愿别拆,能完全规划好,保留下来是最好的。 

A:第一张画卖出去是什么时候?

Y:在圆明园。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是1991828号到的圆明园,1993828号卖出了第一张画,真的很巧,像某种纪念似的。 

A:买画的是什么人?

Y:一个美国人,卖了5000块钱。

A:第一桶金。 

Y:对,这样生活上稍微踏实了一点儿。 

A:那张画多大? 

Y1米乘1米的,还是老方给我的画布,因为我当时基本什么都没有。所以在圆明园的时候我画的很少,一是因为方法不熟练,毕竟没上过美院,另外造型也有些问题,还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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